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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May, 2026 01:57

印尼etc.

印尼政府认为,只要每个家庭的长辈不再花大钱办丧事,这些年轻人就能实现个人抱负。早在1987年,苏哈托政府曾限制松巴岛每次举办丧事最多只能杀五头牛,但松巴岛地处偏远,雅加达鞭长莫及,始终无法真正掌控当地居民。近来地方政治人士重施故伎,再度为松巴岛的宰牲数字设限,但收效也不大,因为居民会蒙骗当局。

有一天,我骑着摩托车在松巴岛南岸瓦诺卡卡海滩附近的冲积平原上迷路时,遇见了农夫佩特鲁斯爸爸。当时我需要别人指引方向,而他需要有人载他一程,双方一拍即合。后来因为种种机缘,我在他们夫妻家里住了几天。佩特鲁斯爸爸是社区长老之一,拥有十二公顷土地。某日晚上,佩特鲁斯和几位朋友坐在家中与我闲聊时,他想知道我赚多少薪水,因为他听说我四处旅行,以为我是有钱人。我笑说:”有钱人?你上次参加葬礼杀了四头牛,而我只要有一头牛,就可以旅行半年了,你还认为我很有钱吗?”

14 May, 2026 01:56

印尼etc.

有些人显然唯恐与某些逃不掉的义务扯上关系。心理学家从跨文化实验中发现,在松巴岛这类送礼文化熏陶之下成长的人,拒绝接受陌生人礼物的可能性最高,因为他们不想亏欠别人,怕有心理负担(原注)!当传统文化的义务与现代社会需求互相冲突时,麻烦就来了。在封闭的旧社会中,遵守文化传统是居民获得他人敬重和社会名望的基石,然而现代社会已不同于往昔,许多印尼年轻人的眼界比父母宽多了,卫星电视、因特网、廉价机票、公费奖学金,让他们看到更广大的印尼和世界。

教育是迈向广阔世界的重要途径。塔荣村大祭司的看法或许是对的,他曾指出现代教育和传统文化难以兼容并蓄。我在松巴岛见过不少年轻人因为必须履行某些传统义务而退学,试想:当你得牵着一头牛去参加葬礼并割破它的喉咙,眼睁睁看着你的未来和希望随着渗入坟地的牛血而流逝,会是多大的煎熬?我曾经问那些年轻人,他们是否为此感到愤愤不平?他们只是耸耸肩说:“传统就是传统,你能怎么办?”

原注:见Henrich et al.,“In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 Behavioral Experiments in 15 Small-Scale Societies,”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8, no. 6 (2005): 795–815.

14 May, 2026 01:56

印尼etc.

松巴岛居民赠送任何物品的用意,总含有某种交易成分。如果我送了你一只肥牛,就表示你欠我一头体积相当的牲口,总有一天(例如我奶奶、我丈天或我本人过世的时候)你非偿还不可。要是你没有多余的牛可送人,那该怎么办?你可以向别人告货或者多尽些义务。万一你得让子女退学、卖掉田产或者偷一头牛(松巴岛每年发生周期性盗牛案)才能还债,你也只能照做。因此,波波妈妈“馈赠”这么慷慨的丧葬礼物,其实是想给已故兄长的第四任老婆制造麻烦。这类礼物交换习俗,一如伴随婚姻而来的义务,具有重要的文化功能。那些彼此交缠的共同义务,就像某种错综复杂的保险制度,意味着任何亲戚有急需或有困难时,都能获得集体资源,而且长期以来,似乎相当有效地为当地村民消除了财富不平等现象,拥有一个水牛头骨的家庭和拥有十二个头骨的家庭,生活差别并没有那么大。

民风淳朴😅

14 May, 2026 01:35

印尼etc.

印尼不仅在地理和文化上展现多元性,在生活形态上也是如此。不同的族群往往像是同时生活在不同的年代里。21世纪初的今天,有些地区的生活已非常现代化,有些地区还跟老祖宗差不多。即使在同样的地区,也会看到新旧并存的现象,像是农夫骑着摩托车去稻田、村民用手机录下牲礼祭祀影片等。

瓦伊卡布巴克的现代化进程始终进行得缓慢而吃力,直到现在才开始产生新旧冲突,而在印尼其他地区,年轻人的抱负与家庭需求相抵触的情况,则已经延续了近一个世纪。1922年出版的印尼第一部现代小说《未竟之爱》(Sitti Nubaya),就是在讨论这类冲突。

这情况使国家领导人面临一项难题:他们该如何为新旧并存的印尼制定法律?

14 May, 2026 01:33

印尼etc.

自荷兰殖民时代以来,军人、传教士和政府官僚莫不努力平息松巴岛纷争,然而暴力似乎与岛民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他们始终不愿离开易守难攻的山顶村落,可是住在这种地方却对妇女造成不便,因为她们每天得花三四个小时从山谷提水上来。直到今天,许多村落依然彼此对峙;罗利村受不了威耶瓦村,蓝伯亚村憎恨埃迪村,柯帝村向来不受欢迎。因此,再小的事件都可能引发冲突,例如1998年,松巴岛有人抱怨公务人员的考试不公平,结果引爆一场全面性的宗族战争,导致数十人被乱刀砍死,几百人无家可归。如今这些冲突规模虽然缩小,但依旧时有所闻。有一天,我在骑车前往柯帝村的路上,收到法嘉医生的一条短信:“柯帝村出现了五具尸体,显然因有人私奔,当心遇到战争。”

14 May, 2026 01:23

印尼etc.

…… 简单说,adat是指传统文化,在苏哈托当政和“田妈妈”设法削弱并铲除这些文化,把它们变成“小印尼”展馆里的陈列品之前,它包含着更广泛的意义。雅加达之类的大都市很少提到传统文化,但印尼许多岛屿的集体生活—出生死亡、结婚离婚、遗产继承、文化保存、教育活动—全靠传统知识与先人智慧奠定根基。西松巴岛的居民常自豪地说,他们拥有像炼乳或蜜糖一般“浓厚”或“黏稠”的传统,在苏哈托处心积虑贬抑传统文化之际,松巴岛却依然能够维系古老文化,原因或许是它处于全国经济发展的边陲地带。岛上传统文化与马拉普教密不可分,具有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苏哈托失势后,传统文化再度被提起,且被有心人士利用,作为竞选和政治的工具以及争夺资源和土地所有权的武器。

14 May, 2026 01:05

You can‘t live a life worth living when it’s rotten at the core. New tricks S1E5

12 May, 2026 23:24

印尼etc.

当时的印尼尚未成为容纳异己的大熔炉。我至今仍保留着一件用粗糙的浅蓝尼龙布缝制、上头印着几个数字的衬衫。那块布料原本是一群来自印尼唯一合法工会的劳工绑在雅加达郊区一家鞋厂外头的抗议布条,上面印有细述最低工资劳工法的文字。这群劳工没有诉诸武力,没有发表评论,仅仅在布条上列出应当依法支付工人薪水的公司数目,可是布条只在工厂外面悬挂了半天,就遭到开进工厂的军队撕毁,后来我的几个工会朋友干脆把它剪开做成衬衫。

从前的印尼不会像韩国那般发生群众示威和街头暴动,也不会像印度一样口出恶言反对民主、纠集数百万人举行静坐抗议。1988年我奉命调到印尼时,只见过少数被挂起来之后又被强制拆除的抗议布条,也只遇过几桩民众愤怒洗劫日本商店、不安定省份爆发反政府小型斗殴事件,这些案件起码让记者们还有点事可忙。

12 May, 2026 23:22

印尼etc.

苏哈托和大多数独裁者一样,统治时间极长,超过了法定任期;世人对他在位最后几年的丑态记忆犹新,往往不愿承认他有过任何重要建树。苏哈托执政期间不仅钳制各种政治言论,还将印尼多元文化统一成爪哇模式,甚至挪用大量公款给手下将领、商场亲信以及日趋贪婪的子女享用。这些固然是事实,但他篡夺权位之后的头二十年,的确因大幅改善数千万老百姓的生活而深得民心。

20世纪80年代末期,情况开始严重恶化,部分原因正是人民的生活变好了。由于基本需求获得满足、教育程度逐步提高,人们开始想要更多东西。他们眼看着经济日趋繁荣,所有财富却集中在一小撮人的口袋里,其中当然包括苏哈托的子女,他们长大成人以后变得愈来愈贪得无厌。劳工们听到政府首长在演讲时提起“下渗经济”I9】 这名词的感想是,他们制造芭比娃娃和耐克球鞋为公司赚了大钱,但那些利润渗到他们手上的速度不够快,于是开始表达不满。当军事将领监管的合资企业相继落入苏哈托子女而非军方的手中后,那些将领也比较懒得镇压劳工抗议活动。

12 May, 2026 23:20

印尼etc.

“伯克利帮”观察到韩国等国因扶植民营外销产品制造业而致富,因此举臂欢迎外国投资者,并鼓励国内企业生产外销货。于是,印尼的经济繁荣起来,儿童就学比例上升一倍,国民享受基本医疗服务的机会大增。苏哈托在总统任内的头二十年,是通过提供对国民足够的照顾,让大家脚踏同一条船,并听从船长命令的手段来维持国家安定的。他努力平衡各方势力,如果军中天主教徒声势太强,难以安抚,他就分一点好处给穆斯林知识分子。他准许军人监管荷兰时代留下的大型国有企业,目的在于让劳工安分守己,不敢闹事。他招揽外商公司前来印尼投资,并要求外商与提供政治献金给他的本国商人合作。

世界银行经济学家称后者为“高成本交易”,其他人则称之为“贪污”。不过,打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外商是真的想在印尼投资,因为只要向苏哈托妥协就能享有安定。于是许多投资者对军事高层及其亲信行贿,认为这是换取安定的合理代价,却对其他代价视而不见,而付出那些代价的往往是反対伐木与采矿以及遭到武力威胁而噤声的社区、要求最低工资而受伤躺在医院的工人、因报导这些事件而被监禁的记者。

12 May, 2026 23:12

印尼etc.

亚齐省移民蒙受迫害,只是地方对中央政府表达不满的一个极端例子。话说回来,有些地方的移民纵使能与当地邻居和睦共处,他们还是习惯讲家乡话,种植自己在家乡种的作物,成立类似爪哇或巴厘岛加麦兰乐团的音乐团体。这种情况比较像文化移植而非越区移民,难以形成同化力量。

在苏哈托的建国大业中,内部移民是个罕见的失败政策,比较成功的案例是推广电视(这位农家出身的领导者会干这种事,倒是颇出人意料)。

现在抖音之类的社交媒体也挺促进同化的。

12 May, 2026 23:12

印尼etc.

如果那位部长以为,这些移民会心花怒放地在咖啡馆里跟当地人谈情说爱,然后安居乐业生几个真正的”印尼”宝宝,他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这些移民都自成一体,像糯米团似的聚集在取了家乡名字的村落。20世纪90年代初我去亚齐省东北部参观过的一座移民村,是我在印尼所见最荒凉偏僻的地方。这个从森林开垦出来、与一座橡胶园相邻的小村叫做“西多穆里欧”,是个爪哇名,村里几家小店也都冠上爪哇大城的名称,像是“梭罗农产”、”玛琅理发”,可是店外全部封上了木条。大多数住宅已没有比较值钱的家当,都是上锁的空屋。我朝某个屋子里偷窥,只看见散落在地板上的玩具,还有搁在餐桌上的半杯茶,唯一生命迹象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狗。

接着,一位老先生骑着一台古董摩托车出现了。我问他村民都到哪里去了,老先生说他们因为不受当地人欢迎而远走他方。那时亚齐省的反叛分子曾指控雅加达窃取当地资源,愤而发动一场对抗中央政府的游击战,然而受害最深的,却是无一技之长也无半分土地的农民,被一心想促进全国统一的政府误送到此地。西多穆里欧的村长在半夜遭人刺杀身亡后,村民相继弃村而逃,这桩刺杀案很有可能是游击队所为。

12 May, 2026 22:58

印尼etc.

我到路透社履新第二天,就见识到苏哈托版本的“多元”。“走吧!我们带你去瞧瞧这个国家!”我的印尼同事们说,随后就把我带到一条两旁罗列着玻璃帷幕办公区的通衢大道,途中经过几尊苏加诺时代为了提振无产阶级士气而树立的巨型雕像,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来到苏哈托夫人设计的一座主题公园“小印尼”。我们搭乘缆车在一片宽阔的人工湖上方摇来晃去,湖中散布着几个形似印尼主岛的小岛。下了缆车后,又在几座新盖的展示馆附近逛了一圈。展馆共二十七座,每座代表一个省份(当时印尼只有二十七个省),里头陈列着各省传统建筑模型以及身着传统服饰的假人(其中没有一个是裸露上身的巴厘岛女子或是缠着骷髅图腰布的松巴岛战士)。有一间展馆可见印尼各个合法宗教崇拜所,包括天主教和基督教教堂、印度教神庙、佛教舍利塔,当然还有伊斯兰教清真寺,却看不到象征数百种民间信仰的展示品(例如宰牛仪式范例以及被当做供品的胎儿胞衣)。后来我才发现,这些民间信仰始终和苏哈托批准的宗教并存着。

12 May, 2026 22:56

印尼etc.

一位聪明绝顶、极端自信的英国年轻外交官本杰明(Jon Benjamin)老爱提起他所谓的“老鼠屎”理论,例如部长没在鸡尾酒会露脸,最可能的原因是他的司机忘了给车子加油。他反复强调,印尼取消与新加坡的联合军事演习、贸易代表团延迟访美、预定播放副总统公告的广播电台遇到停电,全是因为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把事情搞砸了。随着某些事件的发生,往往证明他的理论是对的。

😁

12 May, 2026 22:55

印尼etc.

有几个流动小吃摊就开在我家庭院一株点着蜡烛的缅栀(俗名鸡蛋花)树下,我的爪哇朋友们为此感到不解,他们以为缅栀应该是属于墓园的植物。记者、外交官、较敢大发议论的印尼知识分子,不时围坐在这些摊子的餐桌前臧否人物,谈论谁上台、谁下台,评断这位部长未出席那次鸡尾酒会,究竟意味着”老头子”不满军方某个派系,还是对某个特定商业集团发出警告。由于当时政坛有许多状况未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原来鸡蛋花原本在当地是这个意思啊😳

12 May, 2026 22:51

印尼etc.

雅加达不是个令人一见倾心的城市,而是一座土地宽广、市容紊乱、自私自利、野心勃勃、崇尚消费、看似无远弗届的大都市。它拥挤、污秽、喧器,建在一片沼泽地上。虽然洪水年年来报到,但市民都很天才,能把这里的变幻无常化作种种优点。市民的人数也很可观,荷兰人离开时,全市只有六十万居民。日后市界逐年向外拓展,总面积超过六百六十一平方公里,40%的土地低于海平面。到了2011年,该市人口已达印尼独立当年的十七倍,并且将周边城镇一并划入都市区。如今大雅加达区是仅次于大东京区的全球第二大都市,市民有两千八百万人。市区建有完善的供水与排水系统,还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美轮美奂的购物中心,但旧运河两旁尽是违章建筑,河里积满垃圾。